📜 正文

臣闻求木之长者，必固其根本；欲流之远者，必浚其泉源；思国之安者，必积其德义。

源不深而望流之远，根不固而求木之长，德不厚而思国之理，臣虽下愚，知其不可，而况于明哲乎！

人君当神器之重，居域中之大，将崇极天之峻，永保无疆之休。

不念居安思危，戒奢以俭，德不处其厚，情不胜其欲，斯亦伐根以求木茂，塞源而欲流长者也。

凡百元首，承天景命，莫不殷忧而道著，功成而德衰。

有善始者实繁，能克终者盖寡。

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？

昔取之而有余，今守之而不足，何也？

夫在殷忧，必竭诚以待下；既得志，则纵情以傲物。

竭诚则吴越为一体，傲物则骨肉为行路。

虽董之以严刑，振之以威怒，终苟免而不怀仁，貌恭而不心服。

怨不在大，可畏惟人；载舟覆舟，所宜深慎。

奔车朽索，其可忽乎！

君人者，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，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，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，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，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，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，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，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，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，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。

总此十思，宏兹九德，简能而任之，择善而从之，则智者尽其谋，勇者竭其力，仁者播其惠，信者效其忠。

文武争驰，君臣无事，可以尽豫游之乐，可以养松乔之寿，鸣琴垂拱，不言而化。

何必劳神苦思，代下司职，役聪明之耳目，亏无为之大道哉！

💡 译文

我听说想要树木生长，一定要稳固它的根；想要泉水流得远，一定要疏通它的源泉；想要国家安定，一定要厚积道德仁义。|源泉不深却希望泉水流得远，根系不稳固却想要树木生长，道德不厚实却想要国家安定，我虽然最愚昧无知，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，何况您这样明智的人呢！|国君掌握着国家的重要职权，据有天地间重大的地位，将会推崇皇权的高峻，永远保持永无休止的福禄。|不考虑在安逸的环境中想着危难，戒奢侈，行节俭，道德不能保持敦厚，性情不能克服欲望，这也如同砍断树根来求得树木茂盛，堵住源泉而想要泉水流远啊。|历代所有的帝王，承受了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，没有不为国家的前途担忧而德行显著，但成功之后德行就开始衰微了。|有好的开头的人实在是很多，但能坚持到最后的实在很少。|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？|当初取得天下时才能有余，现在守天下就显得才能不足，什么原因呢？|因为处在深重忧患之中，一定会竭尽诚心地来对待臣民；既已成功，则放纵自己的情感来傲视别人。|竭尽诚心，就会使敌对的势力（和自己）联合，傲视别人，就会使亲人成为陌路之人。|虽然（可以）用严酷的刑罚监督（人们），用威风怒气来吓唬（人们），（人们）最终苟且免于刑罚但不会感恩戴德，表面上恭敬而在内心里却不服气。|怨恨不在大小，可怕的只有老百姓；老百姓像水一样，可以载舟，也可以覆舟，这是应当深切戒慎的。|用腐烂的绳索驾驭疾驰的马车，难道可以忽视吗？|做国君的人，如果真的能够做到一见到能引起（自己）喜好的东西，就想到该知足来警惕自己；将要兴建什么，就要想到适可而止来使百姓安定；想到帝位高而险，就要不忘谦虚，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；害怕骄傲自满，就想到要像江海那样能够处于众多河流的下游；喜爱狩猎，就想到网三面留一面；担心意志松懈，就想到（做事）要慎始慎终；担心（言路）不通受蒙蔽，就想到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；考虑到（朝中可能会出现）谗佞奸邪，就想到使自身端正（才能）罢黜奸邪；施加恩泽，就要考虑到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奖赏不当；动用刑罚，就要想到不要因为一时发怒而滥用刑罚。|总括这十思，扩大这九德的修养，选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们，选择好的意见采纳它，那些有智慧的就会施展他们的全部才谋，勇敢的就会竭尽他们的威力，仁爱的就会广施他们的恩惠，诚信的就会报效他们的忠心。|文臣武将争相效力，君臣之间无事烦扰，可以尽情享受出游的快乐，可以颐养得像赤松子与王子乔那样长寿，皇上弹着琴、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好天下，不用再说什么，天下人就已经都有教化了。|为什么一定要（自己）劳神费思，代替臣下管理职事，役使自己灵敏、明亮的耳、眼，减损顺其自然就能治理好天下的大道理呢！

📝 注释

选自《贞观政要》。长：生长。固：稳固。根本：树根。浚：疏通。德义：道德仁义。下愚：最愚昧无知。明哲：明智的人。当：掌握。神器：指帝位。域中：天地间。崇：推崇。极天：皇权。峻：高峻。休：福禄。居安思危：在安逸的环境中想着危难。戒奢以俭：戒奢侈，行节俭。殷忧：深重忧患。道著：德行显著。克终：坚持到最后。盖：大概。殷忧：深重忧患。竭诚：竭尽诚心。傲物：傲视别人。吴越：吴国和越国，指敌对势力。骨肉：亲人。行路：陌路之人。董：监督。振：吓唬。苟免：苟且免于刑罚。怀仁：感恩戴德。貌恭：表面上恭敬。载舟覆舟：水可以载舟，也可以覆舟。奔车朽索：用腐烂的绳索驾驭疾驰的马车。可欲：能引起喜好的东西。知足：知道满足。自戒：警惕自己。有作：兴建。知止：适可而止。安人：使百姓安定。高危：帝位高而险。谦冲：谦虚。自牧：加强自身修养。满溢：骄傲自满。江海下百川：江海处于众多河流的下游。盘游：狩猎。三驱：网三面留一面。以为度：作为限度。懈怠：意志松懈。慎始而敬终：慎始慎终。壅蔽：言路不通受蒙蔽。虚心以纳下：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。谗邪：谗佞奸邪。正身以黜恶：使自身端正，罢黜奸邪。恩所加：施加恩泽。谬赏：奖赏不当。滥刑：滥用刑罚。宏：扩大。九德：九种品德。简能：选拔有才能的人。任：任用。择善：选择好的意见。播：广施。效：报效。文武争驰：文臣武将争相效力。豫游：出游。松乔：赤松子与王子乔，传说中的仙人。鸣琴垂拱：弹着琴、垂衣拱手。不言而化：不用说什么，天下人就已经都有教化了。劳神苦思：劳神费思。代下司职：代替臣下管理职事。役：役使。亏：减损。无为之大道：顺其自然就能治理好天下的大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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