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正文

呜呼！盛衰之理，虽曰天命，岂非人事哉！

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，与其所以失之者，可以知之矣。

世言晋王之将终也，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：“梁，吾仇也；燕王，吾所立；契丹与吾约为兄弟；而皆背晋以归梁。

此三者，吾遗恨也。

与尔三矢，尔其无忘乃父之志！”

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

其后用兵，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，请其矢，盛以锦囊，负而前驱，及凯旋而纳之。

方其系燕父子以组，函梁君臣之首，入于太庙，还矢先王，而告以成功，其意气之盛，可谓壮哉！

及仇雠已灭，天下已定，一夫夜呼，乱者四应，仓皇东出，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，君臣相顾，不知所归。

至于誓天断发，泣下沾襟，何其衰也！

岂独伶人也哉？

《书》曰：“满招损，谦得益。”

忧劳可以兴国，逸豫可以亡身，自然之理也。

故方其盛也，举天下之豪杰，莫能与之争；及其衰也，数十伶人困之，而身死国灭，为天下笑。

夫祸患常积于忽微，而智勇多困于所溺，岂独伶人也哉？

作《伶官传序》。

💡 译文

唉！国家兴盛与衰亡的道理，虽然说是天命，难道不是由于人事吗！推究庄宗得天下和他失天下的原因，就可以知道了。世人说晋王将死的时候，拿三支箭赐给庄宗，告诉他说：“梁国，是我的仇敌；燕王，是我扶持建立起来的；契丹与我订立盟约，结为兄弟，他们却都背叛晋而归顺梁。这三件事，是我的遗憾。给你三支箭，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愿望。”庄宗接了箭，把它收藏在祖庙里。此后出兵，就派随从官员用猪、羊各一头祭告祖庙，请下那三支箭，用锦囊盛着，背着它走在前面，等到凯旋时再把箭藏入祖庙。当庄宗用绳子捆绑着燕王父子，用木匣装着梁君臣的首级，进入太庙，把箭还给先王，向先王禀告成功的时候，他意气骄盛，多么雄壮啊！等到仇敌已经消灭，天下已经平定，一个人在夜间呼喊，作乱的人便四方响应，他仓皇向东出逃，还没有看到叛军，士卒就离散了，君臣相对而视，不知回到哪里去。以至于对天发誓，割下头发，大家的泪水沾湿了衣襟，又是多么衰颓啊！难道是伶人导致的吗？《尚书》上说：“自满招来损害，谦虚得到好处。”忧虑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，安闲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，这是自然的道理。因此，当庄宗强盛的时候，普天下的豪杰，都不能跟他抗争；等到他衰败的时候，几十个伶人围困他，就自己丧命，国家灭亡，被天下人讥笑。祸患常常是从细微的事情积累起来的，人的才智勇气往往被他溺爱的事物困扰，难道只是溺爱伶人才如此吗？于是我作了《伶官传序》。

📝 注释

选自《新五代史》。盛衰之理：国家兴盛与衰亡的道理。虽曰天命：虽然说是天命。岂非人事哉：难道不是由于人事吗。原：推究。庄宗：后唐庄宗李存勖。晋王：李克用。将终：将死的时候。三矢：三支箭。梁：后梁。吾仇也：是我的仇敌。燕王：刘仁恭。吾所立：是我扶持建立起来的。契丹：契丹族。约为兄弟：订立盟约，结为兄弟。皆背晋以归梁：都背叛晋而归顺梁。遗恨：遗憾。尔其无忘乃父之志：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愿望。受而藏之于庙：接了箭，把它收藏在祖庙里。用兵：出兵。从事：随从官员。少牢：猪、羊各一头。告庙：祭告祖庙。请其矢：请下那三支箭。盛以锦囊：用锦囊盛着。负而前驱：背着它走在前面。凯旋而纳之：等到凯旋时再把箭藏入祖庙。系燕父子以组：用绳子捆绑着燕王父子。函梁君臣之首：用木匣装着梁君臣的首级。入于太庙：进入太庙。还矢先王：把箭还给先王。告以成功：向先王禀告成功。意气之盛：意气骄盛。可谓壮哉：多么雄壮啊。仇雠已灭：仇敌已经消灭。天下已定：天下已经平定。一夫夜呼：一个人在夜间呼喊。乱者四应：作乱的人便四方响应。仓皇东出：仓皇向东出逃。未及见贼：还没有看到叛军。士卒离散：士卒就离散了。君臣相顾：君臣相对而视。不知所归：不知回到哪里去。誓天断发：对天发誓，割下头发。泣下沾襟：泪水沾湿了衣襟。何其衰也：又是多么衰颓啊。岂独伶人也哉：难道是伶人导致的吗。满招损，谦得益：自满招来损害，谦虚得到好处。忧劳可以兴国：忧虑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。逸豫可以亡身：安闲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。自然之理：自然的道理。方其盛也：当庄宗强盛的时候。举天下之豪杰：普天下的豪杰。莫能与之争：都不能跟他抗争。及其衰也：等到他衰败的时候。数十伶人困之：几十个伶人围困他。身死国灭：自己丧命，国家灭亡。为天下笑：被天下人讥笑。祸患常积于忽微：祸患常常是从细微的事情积累起来的。智勇多困于所溺：人的才智勇气往往被他溺爱的事物困扰。作《伶官传序》：于是我作了《伶官传序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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