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文论选段
【先秦】《毛诗序》
📜 正文
《毛诗序》选段: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
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
情动于中而形于言,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,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之,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
情发于声,声成文谓之音。
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
故正得失,动天地,感鬼神,莫近于诗。
先王以是经夫妇,成孝敬,厚人伦,美教化,移风俗。
《典论·论文》选段:文人相轻,自古而然。
傅毅之于班固,伯仲之间耳,而固小之,与弟超书曰:“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,下笔不能自休。”
夫人善于自见,而文非一体,鲜能备善,是以各以所长,相轻所短。
里语曰:“家有敝帚,享之千金。”斯不自见之患也。
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
年寿有时而尽,荣乐止乎其身,二者必至之常期,未若文章之无穷。
是以古之作者,寄身于翰墨,见意于篇籍,不假良史之辞,不托飞驰之势,而声名自传于后。
《诗品序》选段:气之动物,物之感人,故摇荡性情,形诸舞咏。
照烛三才,晖丽万有,灵祇待之以致飨,幽微藉之以昭告。
动天地,感鬼神,莫近于诗。
若乃春风春鸟,秋月秋蝉,夏云暑雨,冬月祁寒,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。
嘉会寄诗以亲,离群托诗以怨。
至于楚臣去境,汉妾辞宫;或骨横朔野,魂逐飞蓬;或负戈外戍,杀气雄边;塞客衣单,孀闺泪尽;或士有解佩出朝,一去忘返;女有扬蛾入宠,再盼倾国。
凡斯种种,感荡心灵,非陈诗何以展其义?非长歌何以骋其情?
故曰:“诗可以群,可以怨。”
使穷贱易安,幽居靡闷,莫尚于诗矣。
《与元九书》选段: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,莫始乎言,莫切乎声,莫深乎义。
诗者:根情,苗言,华声,实义。
上自圣贤,下至愚呆,微及豚鱼,幽及鬼神。
群分而气同,形异而情一。
未有声入而不应,情交而不感者。
圣人知其然,因其言,经之以六义;缘其声,纬之以五音。
音有韵,义有类。
韵协则言顺,言顺则声易入;类举则情见,情见则感易交。
《题画》选段:江馆清秋,晨起看竹,烟光日影露气,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。
胸中勃勃遂有画意。
其实胸中之竹,并不是眼中之竹也。
因而磨墨展纸,落笔倏作变相,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。
总之,意在笔先者,定则也;趣在法外者,化机也。
独画云乎哉!
《人间词话》选段:词以境界为最上。
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
五代、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
有造境,有写境,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。
然二者颇难分别。
因大诗人所造之境,必合乎自然,所写之境,亦必邻于理想故也。
有有我之境,有无我之境。
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”有我之境也。
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。”无我之境也。
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皆著我之色彩。
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
古人为词,写有我之境者为多,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,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。
境非独谓景物也。
喜怒哀乐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
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。
否则谓之无境界。
💡 译文
《毛诗序》选段:诗,是志所指向的地方。在心里就是志,用言语表达出来就是诗。情感在心里被触动就会表达为语言,语言不足以表达,就会吁嗟叹息,吁嗟叹息不足以表达,就会长声歌咏,长声歌咏不足以表达,就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。情感发出声音,声音形成文采就是音。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而快乐,这是政治和谐的表现;动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,这是政治乖戾的表现;亡国之音哀伤而忧思,这是人民困苦的表现。所以端正得失,感动天地,感化鬼神,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。先王用它来规范夫妇关系,成就孝敬,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淳厚,美好教化,移风易俗。《典论·论文》选段:文人互相轻视,自古以来就是如此。傅毅和班固两人文才相当,不分高下,然而班固轻视傅毅,他在写给弟弟班超的信中说:“傅武仲因为能写文章当了兰台令史的官职,但是却下笔千言,不知所止。”大凡人总是善于看到自己的优点,然而文章不是只有一种体裁,很少有人各种体裁都写得好,因此各人总是以自己所擅长的轻视别人所不擅长的。乡里俗话说:“家中有一把破扫帚,也会看它价值千金。”这是看不清自己的毛病啊。文章是治理国家的重大事业,是流传万代的不朽之事。年龄寿命有时间限制,荣华享乐只限于自身,二者都必然有结束的时候,不如文章那样无穷无尽。所以古代的作者,投身于写作,把心意表现在篇章书籍中,不借助良史的文辞,不依托飞驰的权势,而声名自然流传于后世。《诗品序》选段:气推动万物,万物感动人,所以摇荡性情,表现在舞蹈歌咏中。照耀天地人三才,辉映万物,神灵依靠它来享受祭祀,幽微依靠它来昭告。感动天地,感化鬼神,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。至于春风春鸟,秋月秋蝉,夏云暑雨,冬月严寒,这是四季感动诗人。美好的聚会用诗来亲近,离群索居用诗来抒发怨恨。至于楚臣离开国境,汉妾辞别宫廷;或者尸骨横陈北野,魂魄追随飞蓬;或者拿着武器在外戍守,杀气雄壮边关;塞外客衣单薄,孀居闺中泪尽;或者士人解下佩玉离开朝廷,一去忘返;女子扬起蛾眉入宫受宠,再盼倾国。所有这些种种,感动激荡心灵,不用诗怎么展现它的意义?不用长歌怎么抒发它的情感?所以说:“诗可以群,可以怨。”使穷困卑贱的人容易安处,幽居的人没有烦闷,没有比诗更好的了。《与元九书》选段:感动人心的,没有比情感更优先的,没有比语言更开始的,没有比声音更切近的,没有比意义更深远的。诗:以情感为根,以语言为苗,以声音为花,以意义为实。上自圣贤,下至愚人,微到豚鱼,幽到鬼神。群类不同而气相同,形体不同而情感一致。没有声音进入而不回应,情感交流而不感动的。圣人知道是这样,根据它的语言,用六义来经纬它;沿着它的声音,用五音来经纬它。音有韵,义有类。韵协调则语言顺畅,语言顺畅则声音容易进入;类列举则情感显现,情感显现则感动容易交流。《题画》选段:江馆清秋,早晨起来看竹子,烟光日影露气,都浮动在疏枝密叶之间。胸中勃勃于是有画意。其实胸中的竹子,并不是眼中的竹子。因而磨墨展纸,落笔忽然变成变相,手中的竹子又不是胸中的竹子。总之,意在笔先,是定则;趣在法外,是化机。难道只有画云是这样吗!《人间词话》选段: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的词之所以独绝就在于此。有造境,有写境,这是理想与写实二派所由分。然而二者颇难分别。因为大诗人所造之境,必合乎自然,所写之境,也必邻于理想。有有我之境,有无我之境。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”是有我之境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。”是无我之境。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所以物都著上我的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所以不知道什么是我,什么是物。古人作词,写有我之境的多,然而未尝不能写无我之境,这在于豪杰之士能自己树立罢了。境不只是说景物。喜怒哀乐,也是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所以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的,叫做有境界。否则叫做无境界。
📝 注释
选自《毛诗序》《典论·论文》《诗品序》《与元九书》《题画》《人间词话》等。诗者,志之所之也:诗,是志所指向的地方。在心为志:在心里就是志。发言为诗:用言语表达出来就是诗。情动于中而形于言:情感在心里被触动就会表达为语言。嗟叹之:吁嗟叹息。永歌之:长声歌咏。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: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。情发于声:情感发出声音。声成文谓之音:声音形成文采就是音。治世之音安以乐: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而快乐。其政和:这是政治和谐的表现。乱世之音怨以怒:动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。其政乖:这是政治乖戾的表现。亡国之音哀以思:亡国之音哀伤而忧思。其民困:这是人民困苦的表现。正得失:端正得失。动天地:感动天地。感鬼神:感化鬼神。莫近于诗: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。经夫妇:规范夫妇关系。成孝敬:成就孝敬。厚人伦: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淳厚。美教化:美好教化。移风俗:移风易俗。文人相轻:文人互相轻视。自古而然:自古以来就是如此。傅毅之于班固:傅毅和班固两人。伯仲之间:文才相当,不分高下。而固小之:然而班固轻视傅毅。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:傅武仲因为能写文章当了兰台令史的官职。下笔不能自休:下笔千言,不知所止。夫人善于自见:大凡人总是善于看到自己的优点。而文非一体:然而文章不是只有一种体裁。鲜能备善:很少有人各种体裁都写得好。各以所长,相轻所短:各人总是以自己所擅长的轻视别人所不擅长的。家有敝帚,享之千金:家中有一把破扫帚,也会看它价值千金。斯不自见之患也:这是看不清自己的毛病啊。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:文章是治理国家的重大事业。不朽之盛事:是流传万代的不朽之事。年寿有时而尽:年龄寿命有时间限制。荣乐止乎其身:荣华享乐只限于自身。二者必至之常期:二者都必然有结束的时候。未若文章之无穷:不如文章那样无穷无尽。寄身于翰墨:投身于写作。见意于篇籍:把心意表现在篇章书籍中。不假良史之辞:不借助良史的文辞。不托飞驰之势:不依托飞驰的权势。而声名自传于后:而声名自然流传于后世。气之动物:气推动万物。物之感人:万物感动人。摇荡性情:摇荡性情。形诸舞咏:表现在舞蹈歌咏中。照烛三才:照耀天地人三才。晖丽万有:辉映万物。灵祇待之以致飨:神灵依靠它来享受祭祀。幽微藉之以昭告:幽微依靠它来昭告。若乃春风春鸟:至于春风春鸟。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:这是四季感动诗人。嘉会寄诗以亲:美好的聚会用诗来亲近。离群托诗以怨:离群索居用诗来抒发怨恨。楚臣去境:楚臣离开国境。汉妾辞宫:汉妾辞别宫廷。或骨横朔野:或者尸骨横陈北野。魂逐飞蓬:魂魄追随飞蓬。或负戈外戍:或者拿着武器在外戍守。杀气雄边:杀气雄壮边关。塞客衣单:塞外客衣单薄。孀闺泪尽:孀居闺中泪尽。或士有解佩出朝:或者士人解下佩玉离开朝廷。一去忘返:一去忘返。女有扬蛾入宠:女子扬起蛾眉入宫受宠。再盼倾国:再盼倾国。凡斯种种:所有这些种种。感荡心灵:感动激荡心灵。非陈诗何以展其义:不用诗怎么展现它的意义。非长歌何以骋其情:不用长歌怎么抒发它的情感。诗可以群,可以怨:诗可以群,可以怨。使穷贱易安:使穷困卑贱的人容易安处。幽居靡闷:幽居的人没有烦闷。莫尚于诗矣:没有比诗更好的了。感人心者:感动人心的。莫先乎情:没有比情感更优先的。莫始乎言:没有比语言更开始的。莫切乎声:没有比声音更切近的。莫深乎义:没有比意义更深远的。根情,苗言,华声,实义:以情感为根,以语言为苗,以声音为花,以意义为实。上自圣贤:上自圣贤。下至愚呆:下至愚人。微及豚鱼:微到豚鱼。幽及鬼神:幽到鬼神。群分而气同:群类不同而气相同。形异而情一:形体不同而情感一致。未有声入而不应:没有声音进入而不回应。情交而不感者:情感交流而不感动的。圣人知其然:圣人知道是这样。因其言:根据它的语言。经之以六义:用六义来经纬它。缘其声:沿着它的声音。纬之以五音:用五音来经纬它。音有韵:音有韵。义有类:义有类。韵协则言顺:韵协调则语言顺畅。言顺则声易入:语言顺畅则声音容易进入。类举则情见:类列举则情感显现。情见则感易交:情感显现则感动容易交流。江馆清秋:江馆清秋。晨起看竹:早晨起来看竹子。烟光日影露气:烟光日影露气。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:都浮动在疏枝密叶之间。胸中勃勃遂有画意:胸中勃勃于是有画意。其实胸中之竹:其实胸中的竹子。并不是眼中之竹也:并不是眼中的竹子。因而磨墨展纸:因而磨墨展纸。落笔倏作变相:落笔忽然变成变相。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:手中的竹子又不是胸中的竹子。总之:总之。意在笔先者:意在笔先。定则也:是定则。趣在法外者:趣在法外。化机也:是化机。独画云乎哉:难道只有画云是这样吗。词以境界为最上: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:有境界则自成高格。自有名句: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:五代、北宋的词之所以独绝就在于此。有造境:有造境。有写境:有写境。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:这是理想与写实二派所由分。然二者颇难分别:然而二者颇难分别。因大诗人所造之境:因为大诗人所造之境。必合乎自然:必合乎自然。所写之境:所写之境。亦必邻于理想故也:也必邻于理想。有有我之境:有有我之境。有无我之境:有无我之境。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: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: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有我之境也:是有我之境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: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: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。无我之境也:是无我之境。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: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。故物皆著我之色彩:所以物都著上我的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: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。故不知何者为我:所以不知道什么是我。何者为物:什么是物。古人为词:古人作词。写有我之境者为多:写有我之境的多。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:然而未尝不能写无我之境。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:这在于豪杰之士能自己树立罢了。境非独谓景物也:境不只是说景物。喜怒哀乐:喜怒哀乐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:也是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:所以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的。谓之有境界:叫做有境界。否则谓之无境界:否则叫做无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