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记（节选）
【先秦】《礼记》
📜 正文
凡音之起，由人心生也。
人心之动，物使之然也。
感于物而动，故形于声。
声相应，故生变；变成方，谓之音。
比音而乐之，及干戚羽旄，谓之乐。
乐者，音之所由生也，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。
是故其哀心感者，其声噍以杀；其乐心感者，其声啴以缓；其喜心感者，其声发以散；其怒心感者，其声粗以厉；其敬心感者，其声直以廉；其爱心感者，其声和以柔。
六者非性也，感于物而后动。
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。
故礼以道其志，乐以和其声，政以一其行，刑以防其奸。
礼乐刑政，其极一也，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。
凡音者，生人心者也。
情动于中，故形于声。
声成文，谓之音。
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，其政和；乱世之音怨以怒，其政乖；亡国之音哀以思，其民困。
声音之道，与政通矣。
宫为君，商为臣，角为民，徵为事，羽为物。
五者不乱，则无怗懘之音矣。
宫乱则荒，其君骄；商乱则陂，其官坏；角乱则忧，其民怨；徵乱则哀，其事勤；羽乱则危，其财匮。
五者皆乱，迭相陵，谓之慢。
如此，则国之灭亡无日矣。
郑卫之音，乱世之音也，比于慢矣。
桑间濮上之音，亡国之音也，其政散，其民流，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。
凡音者，生于人心者也。
乐者，通伦理者也。
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，禽兽是也；知音而不知乐者，众庶是也。
唯君子为能知乐。
是故审声以知音，审音以知乐，审乐以知政，而治道备矣。
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，不知音者不可与乐，知乐则几于礼矣。
礼乐皆得，谓之有德。
德者，得也。
是故乐之隆，非极音也；食飨之礼，非致味也。
清庙之瑟，朱弦而疏越，壹倡而三叹，有遗音者矣。
大飨之礼，尚玄酒而俎腥鱼，大羹不和，有遗味者矣。
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，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，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。
人生而静，天之性也；感于物而动，性之欲也。
物至知知，然后好恶形焉。
好恶无节于内，知诱于外，不能反躬，天理灭矣。
夫物之感人无穷，而人之好恶无节，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。
人化物也者，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。
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，有淫泆作乱之事。
是故强者胁弱，众者暴寡，知者诈愚，勇者苦怯，疾病不养，老幼孤独不得其所，此大乱之道也。
是故先王之制礼乐，人为之节。
衰麻哭泣，所以节丧纪也；钟鼓干戚，所以和安乐也；昏姻冠笄，所以别男女也；射乡食飨，所以正交接也。
礼节民心，乐和民声，政以行之，刑以防之。
礼乐刑政，四达而不悖，则王道备矣。
💡 译文
大凡音的兴起，是由人心产生的。人心的变动，是事物使它这样的。感于物而动，所以形于声。声相应，所以生变；变成方，叫做音。比音而乐之，及干戚羽旄，叫做乐。乐者，音之所由生也，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。所以其哀心感者，其声噍以杀；其乐心感者，其声啴以缓；其喜心感者，其声发以散；其怒心感者，其声粗以厉；其敬心感者，其声直以廉；其爱心感者，其声和以柔。六者非性也，感于物而后动。所以先王慎所以感之者。所以礼以道其志，乐以和其声，政以一其行，刑以防其奸。礼乐刑政，其极一也，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。大凡音者，生人心者也。情动于中，故形于声。声成文，谓之音。所以治世之音安以乐，其政和；乱世之音怨以怒，其政乖；亡国之音哀以思，其民困。声音之道，与政通矣。宫为君，商为臣，角为民，徵为事，羽为物。五者不乱，则无怗懘之音矣。宫乱则荒，其君骄；商乱则陂，其官坏；角乱则忧，其民怨；徵乱则哀，其事勤；羽乱则危，其财匮。五者皆乱，迭相陵，谓之慢。如此，则国之灭亡无日矣。郑卫之音，乱世之音也，比于慢矣。桑间濮上之音，亡国之音也，其政散，其民流，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。大凡音者，生于人心者也。乐者，通伦理者也。所以知声而不知音者，禽兽是也；知音而不知乐者，众庶是也。唯君子为能知乐。所以审声以知音，审音以知乐，审乐以知政，而治道备矣。所以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，不知音者不可与乐，知乐则几于礼矣。礼乐皆得，谓之有德。德者，得也。所以乐之隆，非极音也；食飨之礼，非致味也。清庙之瑟，朱弦而疏越，壹倡而三叹，有遗音者矣。大飨之礼，尚玄酒而俎腥鱼，大羹不和，有遗味者矣。所以先王之制礼乐也，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，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。人生而静，天之性也；感于物而动，性之欲也。物至知知，然后好恶形焉。好恶无节于内，知诱于外，不能反躬，天理灭矣。夫物之感人无穷，而人之好恶无节，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。人化物也者，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。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，有淫泆作乱之事。所以强者胁弱，众者暴寡，知者诈愚，勇者苦怯，疾病不养，老幼孤独不得其所，此大乱之道也。所以先王之制礼乐，人为之节。衰麻哭泣，所以节丧纪也；钟鼓干戚，所以和安乐也；昏姻冠笄，所以别男女也；射乡食飨，所以正交接也。礼节民心，乐和民声，政以行之，刑以防之。礼乐刑政，四达而不悖，则王道备矣。
📝 注释
凡音之起：大凡音的兴起。由人心生：是由人心产生的。人心之动：人心的变动。物使之然：是事物使它这样的。感于物而动：感于物而动。形于声：形于声。声相应：声相应。故生变：所以生变。变成方：变成方。谓之音：叫做音。比音而乐之：比音而乐之。及干戚羽旄：及干戚羽旄。谓之乐：叫做乐。乐者：乐者。音之所由生：音之所由生。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：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。哀心感者：哀心感者。其声噍以杀：其声噍以杀。乐心感者：乐心感者。其声啴以缓：其声啴以缓。喜心感者：喜心感者。其声发以散：其声发以散。怒心感者：怒心感者。其声粗以厉：其声粗以厉。敬心感者：敬心感者。其声直以廉：其声直以廉。爱心感者：爱心感者。其声和以柔：其声和以柔。六者非性：六者非性。感于物而后动：感于物而后动。先王慎所以感之者：先王慎所以感之者。礼以道其志：礼以道其志。乐以和其声：乐以和其声。政以一其行：政以一其行。刑以防其奸：刑以防其奸。礼乐刑政：礼乐刑政。其极一也：其极一也。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：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。凡音者：大凡音者。生人心者也：生人心者也。情动于中：情动于中。故形于声：故形于声。声成文：声成文。谓之音：谓之音。治世之音安以乐：治世之音安以乐。其政和：其政和。乱世之音怨以怒：乱世之音怨以怒。其政乖：其政乖。亡国之音哀以思：亡国之音哀以思。其民困：其民困。声音之道：声音之道。与政通矣：与政通矣。宫为君：宫为君。商为臣：商为臣。角为民：角为民。徵为事：徵为事。羽为物：羽为物。五者不乱：五者不乱。则无怗懘之音：则无怗懘之音。宫乱则荒：宫乱则荒。其君骄：其君骄。商乱则陂：商乱则陂。其官坏：其官坏。角乱则忧：角乱则忧。其民怨：其民怨。徵乱则哀：徵乱则哀。其事勤：其事勤。羽乱则危：羽乱则危。其财匮：其财匮。五者皆乱：五者皆乱。迭相陵：迭相陵。谓之慢：谓之慢。如此：如此。则国之灭亡无日矣：则国之灭亡无日矣。郑卫之音：郑卫之音。乱世之音也：乱世之音也。比于慢矣：比于慢矣。桑间濮上之音：桑间濮上之音。亡国之音也：亡国之音也。其政散：其政散。其民流：其民流。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：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。凡音者：大凡音者。生于人心者也：生于人心者也。乐者：乐者。通伦理者也：通伦理者也。知声而不知音者：知声而不知音者。禽兽是也：禽兽是也。知音而不知乐者：知音而不知乐者。众庶是也：众庶是也。唯君子为能知乐：唯君子为能知乐。审声以知音：审声以知音。审音以知乐：审音以知乐。审乐以知政：审乐以知政。而治道备矣：而治道备矣。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：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。不知音者不可与乐：不知音者不可与乐。知乐则几于礼矣：知乐则几于礼矣。礼乐皆得：礼乐皆得。谓之有德：谓之有德。德者：德者。得也：得也。乐之隆：乐之隆。非极音也：非极音也。食飨之礼：食飨之礼。非致味也：非致味也。清庙之瑟：清庙之瑟。朱弦而疏越：朱弦而疏越。壹倡而三叹：壹倡而三叹。有遗音者矣：有遗音者矣。大飨之礼：大飨之礼。尚玄酒而俎腥鱼：尚玄酒而俎腥鱼。大羹不和：大羹不和。有遗味者矣：有遗味者矣。先王之制礼乐也：先王之制礼乐也。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：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。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：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。人生而静：人生而静。天之性也：天之性也。感于物而动：感于物而动。性之欲也：性之欲也。物至知知：物至知知。然后好恶形焉：然后好恶形焉。好恶无节于内：好恶无节于内。知诱于外：知诱于外。不能反躬：不能反躬。天理灭矣：天理灭矣。夫物之感人无穷：夫物之感人无穷。而人之好恶无节：而人之好恶无节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：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。人化物也者：人化物也者。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：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。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：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。有淫泆作乱之事：有淫泆作乱之事。强者胁弱：强者胁弱。众者暴寡：众者暴寡。知者诈愚：知者诈愚。勇者苦怯：勇者苦怯。疾病不养：疾病不养。老幼孤独不得其所：老幼孤独不得其所。此大乱之道也：此大乱之道也。先王之制礼乐：先王之制礼乐。人为之节：人为之节。衰麻哭泣：衰麻哭泣。所以节丧纪也：所以节丧纪也。钟鼓干戚：钟鼓干戚。所以和安乐也：所以和安乐也。昏姻冠笄：昏姻冠笄。所以别男女也：所以别男女也。射乡食飨：射乡食飨。所以正交接也：所以正交接也。礼节民心：礼节民心。乐和民声：乐和民声。政以行之：政以行之。刑以防之：刑以防之。礼乐刑政：礼乐刑政。四达而不悖：四达而不悖。则王道备矣：则王道备矣。